L'Ecli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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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这部伟大影片的评析之前，有必要就背景资料做两点简单介绍。
首先，需要再提一下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事实：费里尼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曾执导过七部
故事片和略等于半部影片的两个插曲。而这也成为了影片何以被命名为《八部半》的一个
最合理解释。
其次，要说一下《八部半》之于费里尼的意义。应当说，《八部半》是费里尼创作生涯的
一个里程碑。正是因为它的诞生，才真正宣告了费里尼在继承了“新现实主义”的同时，
成功地摆脱了“新现实主义”的束缚，从而创出了一条“费里尼式的现代主义电影”的新
路。
因此，无论是在电影史上还是在艺术片爱好者的心目中，《八部半》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
位。

现在，谈谈我对于《八部半》的理解和感受。

关于主题和叙事结构
《八部半》本身就是一部非常模糊的作品，它的主题很不明确。这一点直接导致了众说纷
纭的后果。就我个人理解而言，作品是在述说这样一个故事：男主人公想要追求一种理想
境界，具体而言，即想要在“现实生活”，“精神状态”和“艺术创作”这三者上都达到
一种他所想要达到的理想状态，但迫于现实中种种客观因素的制约，他所做的种种努力都
化为乌有，并最终走上绝路。所以，就本质上而言，《八部半》仍然是一部“新现实主义
”的悲剧，只不过是在述说着“人生就是种种不幸的综合”这样一个老主题。不过和“新
现实主义”的大多数影片不同的是，在何以面对这样的人生的问题上，它确实给出了自己
的解答，而且给的方式确实很特别。它不是直接给你一个解答，而是用这样的一系列的问
题：面对如此不幸的人生，我们是应该自杀以求解脱呢？还是应该努力坚持理想直到被杀
呢？抑或仅仅是什么都不做，随波逐流，顺其自然？由此看来，这样的解答方式引起百家
争鸣是必然的了。
但即使这部影片在主题的表达上再怎么模糊，也丝毫不影响我对它的欣赏。（更何况我对
这种主题的表达方式还是很享受的）。因为《八部半》值得欣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其中
有一点就是费里尼对于全局的构思，即他对整个叙事结构的巧妙安排和把握。
很多朋友在看完这部影片后，一般都会认为“导演创作自己的电影”这一过程是《八部半
》故事的主线，其他的情节发展都是衍生出来的旁枝。我不太同意。在我看来，这的确是
一条主线，但另两条线也是主线。所谓的另两条线，一条是指基多“追求现实生活的理想
境界”的那条线，另一条则是指基多“追求精神生活的理想境界”的那条线。费里尼高明
就高明在用三条主线并行的方式几近完美地道清了基多本人为了达到理想而在现实中的“
建构”过程，而且是“生活”、“精神”和“电影创作”的三重“建构”。（而费里尼本
人对《八部半》的创作可以视作第四重）
那么，什么是所谓的“建构”过程？基多的“建构”过程在片中何以体现呢？这正是我下
文要分析的内容。

关于“建构”过程的详析
1．何为“建抅”过程？
我所说的“建构”过程，就是指基多想要在现实中把他所理想达到的种种状态变成能亲身
感受得到的事物（具体地说就是五官感觉得到或心理上能够感受到并引起情绪变化的事物
），但往往构筑出来的东西大相径庭。片中的那个著名的道具“太空发射塔”就是“理想
”在现实中被基多“建构”出来的产物。它是人为的，非自然的，并不能给主人公任何理
想感觉的事物。而与之相对应的，那个名字叫“克劳迪亚”的白衣女郎则是前文所述的三
种理想境界的集中象征。她的几次出现都很有深意，第一次是给基多创作上的灵感，第二
次是给基多生理上的满足和心理上的抚慰，最后在结尾阶段的出现更是对主题有着明显的
烘托作用。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太空发射塔”和“克劳迪亚”式的反差和对比贯穿了
全片，也正是这种反差和对比成了“建构”过程在片中表现时的焦点。
2．五段“梦幻场景”的分析（包括镜头语言在内的电影技法分析）
（1）梦境一：
看完全片我们才知道开头和结尾互相呼应，但即使我们没意识到这点，费里尼在开头所表
现出来的大师技艺已经让我们目眩。首先要说的是，费里尼并没有刻意地用X型构图来表达
那段堵车的场景。而是利用有节奏的长镜头来对这一场景中的人物逐一刻画，而这些被刻
画的人物大都面部表情僵硬，显得冷酷无情，并且大多数被特写的人物都出现在了之后的
情节中。音效不得不提，正是成功地利用了这一电影元素配合封闭的空间摄影，才淋漓尽
致地表现了基多的压抑、挣扎和反抗。而基多冲破“牢笼”后的那段空中摄影的细节我不
知道是如何完成的。梦境最后所设置的情节的寓意十分明显——即创作的灵感终因残酷现
实的束缚而坠落毁灭。（正因为此，基多后来才想到在自己的新片中造一个“太空发射塔
”）
（2）梦境二：
第二段梦境发生在基多与情妇共枕同眠时。梦中的情节极其重要。因为它第一次提到了基
多的恋母情结，这可以引申理解为他缺乏亲情。另外，提到恋母情结有第二个作用，那就
是说明了这样一件事：基多一直是将妻子当成母亲的代替品的，也就是说，基多只将她作
为亲人而从未当作过爱人。而论及这一段的手法，则以切为主，影片的剪辑功力虽属上乘
，但比起东欧那帮家伙还是稍逊一筹。
（3）回忆一
“ASA NISI MASA”，童年玩笑间的一句“咒语”勾起了基多的回忆。说老实话，这一段幻
境我觉得相对来说没其他幻境精彩。除了对恋母情结加大渲染之外，大概就是这个小姑娘
值得一提了。那个小姑娘很重要，在此先按下不表，下文详解。
（4）回忆二
同样是关于童年的回忆，这一段就要精彩得多。焦点在于一个“胸大臀肥”的丑女人。在
这里先插一句题外话，费里尼自己的理想伴侣就是一个“胸大臀肥”的女人（我当然相信
不是丑女人），而他所导演的很多片子如《我记得，想当年》等都有一个“胸大臀肥”的
女人。这样做的用意何在？我想无非是为了更好地揭示和表现青少年时代纯粹的性冲动。
在《八部半》里自也不例外。而这种纯粹的性冲动无疑是受约束的，之后教会学校对小基
多的惩罚和小基多去做告解的行为都说明了这种约束力之强。
（5）最精彩的想象：“妻妾成群”
  这是全片最精彩的段落。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段既不是梦，也不是回忆，而完全是基
多自己“建构”出来的。表明基多的“建构”行为已从下意识到有意识，全片至此达到高
潮。
  这个段落太精彩了，简直可以当作独幕剧来欣赏。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象征意味。比如
说妻子路易莎象征了任劳任怨的亲母，其他女演员则象征着个性各异的姬妾。而这一段里
有三个人的是极其关键的。第一个是罗萨拉，就是陪同路易莎去看望基多的人，她象征的
实际上是基多的老师。虽然在这段里没什么大的戏份，但在现实的好些场景中绝对是个重
要人物。第二个就是那个胸大臀肥的丑女人。第三个，是一个被基多“压迫”的女人，这
个女人和我前面按下不表的小女孩有直接联系，应该说，小女孩就是她的原型。在这样一
个精彩的场景里，最精彩的还要数这个人物。因为这一段的矛盾焦点集中到了她身上。而
正是因为她才出现了反对基多妻妾成群的“革命”，从而从根本上将基多那脆弱的“建构
”击垮。（虽然说影片中反映的情况是“革命”被镇压）
从手法上来说，这一段有着十分流畅的长镜头。场面调度也很巧妙。虽然要在短短的几分
钟要完成那么多的情节冲突，但费里尼做得丝毫不让人感到紊乱。
3．现实场景的分析
现实场景其实也是戏梦交织。只不过这种“戏梦交织”时间较短。其实，大多数情况下，
基多正试图让自己处于一种精神状态之中。当他发现那种精神状态离理想状态有差别或被
俗人打搅时，他便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因此，现实即为短促地不断否定又不断建构的过程
。（这在影片中表现为基多在寻找创作灵感的同时，不断地被影片的演职人员和创制人员
所打断，不断地被妻子或情人的琐事所打断）。而当他发现自己所沉溺的那种精神状态和
理想有所相近时，便又回复到我上文所说的幻境中了。所谓心理活动的外化，大概就是谓
此。费里尼也确实在整体节奏的把握上做得很好。
在这段讨论的末尾，想讲讲罗萨拉这个人物。
这个人物比较神秘。她曾跟基多说过“你自由了，但得做选择，时日无多。”假若将结尾
时众人手拉着手和着音乐起舞的那一幕和这个人物的塑造联系起来看的话，那罗萨拉无疑
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唯一给过主人公指引的人。（那个场景无疑是非常具有宗教气味的，我
们在看的时候一般会联想到伯格曼的《第七封印》）。而正是在她的指引下，基多做出了
自己的抉择。

关于《八部半》的电影元素
尼诺-洛塔的音乐在本片中不仅是一种氛围营造，更重要的是，它们已成为了一种电影语言
。音乐的频繁变化直接控制了拍摄和蒙太奇的节奏，同时，很好地表现了各个人物的内心
世界。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尼诺-洛塔，费里尼不可能如此精彩地在本片中完成那么多心
理活动的外化。
作为导演构思中最令人叫绝的是“太空发射塔”和“白衣女郎克劳迪亚”这两个具有象征
意义的“道具”设置。他们的意义我前文已经提到，在此不用赘述。
    再稍微说说影片的一些技法。在镜头语言上，费里尼大多数时间是在配合着音乐进行
有节奏的长镜头，这也是让我们觉得流畅的原因。而在场景的过渡上也并没有什么新奇之
处，大多数时间还是会用到“淡入”和“淡出”。这一点应该说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部
电影如果在手法上也像内容一样新的话，那时的观众是无法理解的。


最后，在这篇文章的末尾，笔者要说的是，在看过费里尼的所有影片之后，最吸引我的还
是《八部半》和《甜蜜的生活》。这两部电影有一个共同特点，即都在对人生的意义进行
追问，但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尽管电影中的答案较为模糊，但我们还是得生活下去，就
像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悲剧，我们要乐在其中。”